我拎着个旧拉杆箱,箱子里头就几件换洗衣裳,外加一个塑料袋,装着我妈生前常用的那把牛角梳和一面小圆镜。你说也怪,搬出来那天,我鬼使神差就把这些东西塞进了包,好像攥着它们,老太太就还在跟前唠叨似的。

地铁晃晃悠悠坐了七站,又换乘公交,下车还走了十来分钟,才摸到闺女住的那个小区。门卫换了张生面孔,我报了闺女的名字和楼栋号,又盯着监控镜头让人家辨认了半天,才放我进去。站在她家门口那会儿,手心全是汗,我在裤腿上擦了又擦,心里头翻来覆去琢磨着第一句话该咋说。

门铃响了两声,门开了。闺女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,头发随便拢在脑后,看见我先是一怔,脱口道:“爸,您怎么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卡在嗓子眼了。我也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。

我俩就这么隔着半扇防盗门,大眼瞪小眼,估摸着也就几秒钟的工夫,可那几秒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。她身后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,外孙女咯咯的笑声一阵一阵的,听着怪热闹。

然后闺女往回收了收门,脸上瞧不出什么波澜,声音平平的:“爸,您走错门了。”

我攥紧拉杆箱的把手,指节都有些发白:“错不了,这就是你家。”

她垂下眼皮,语气还是那么不咸不淡:“我是说,您来错地方了,不该奔我这儿来。”

楼道里有穿堂风,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。我裹了裹身上的夹克,拉链已经拉到顶了,还是觉得冷。电梯间那边出来个倒垃圾的男人,好奇地瞥了我们一眼,又识趣地走开了。

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。我心里明镜似的,闺女这是埋怨我呢。埋怨啥?埋怨我那俩儿子前些日子分家产——老宅子加存款拢共一百一十八万,俩小子一个拿房一个拿钱,分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,愣是没给我这个当爹的留一砖一瓦。这事儿搁谁身上不心寒?常言道“养儿防老”,可我这是养了两只白眼狼,还是喂不熟的那种。

没辙,我硬着头皮跟闺女进了屋。进门换鞋的工夫,我眼尖,瞥见鞋柜里摆着一双男式拖鞋,尺码明显不是我的。我啥也没问,默默套上客用拖鞋,鞋底薄得能透地气,凉意从脚底板直往心口窜。

外孙女趴在沙发上看《汪汪队》,抬头叫了声“外公”又埋头接着看。我“嗯”了一声,把拉杆箱靠墙根放好,塑料袋搁在上头,里头梳子镜子碰得叮当响。闺女从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递给我,温度倒合适,不烫嘴也不冰牙。

她问:“吃了没?”我说吃了,其实中午在车站旁边扒拉了一碗面,到现在少说也有六七个钟头了。可我不敢说饿,怕一说,她还得张罗着做饭,添麻烦。

闺女坐在沙发另一头,抱着胳膊,电视声音被她拧小了些。我想跟外孙女套套近乎,凑过去问她看的啥,小姑娘奶声奶气说“汪汪队”,然后小身子往旁边挪了挪,拿后脑勺对着我。我讪讪地坐直了,眼睛没处放,只好盯着电视柜上那盆塑料绿植,叶子上落了一层灰,看着怪落寞的。

闺女先开了腔:“他们分家,咋分的?”

我捧着水杯,指尖在玻璃壁上摩挲:“你大哥要了老宅子,折价四十万给了你二哥。你二哥呢,拿了我和你妈攒的那笔存款,加上你大哥给的,拢共七十八万,说要在城东置办套新的。”

“那你呢?”闺女眼皮子一撩。

“……没我啥事。”

闺女眉头蹙了蹙:“分之前没跟您商量?”

“商量了,”我苦笑,“你大哥说让我跟他过,我寻思着也行。可住了俩月,你大嫂那脸拉得比驴还长,吃饭时筷子摔过两回,电视声开得震天响,我跟老大说句话她就摔门进屋。有一回早上我听见她在厨房跟老大抱怨,说我打呼噜吵得她整宿合不上眼。我还能赖着不走吗?拾掇拾掇就出来了。寻思去你二哥那儿挤挤,你二嫂门开了一条缝,说你二哥出差了,家里实在倒腾不开。那门缝里我瞅了一眼,客厅沙发上堆得跟杂货铺似的,也不知是真是假。”

闺女没接话,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。外孙女忽然从沙发上出溜下来,光着脚丫子跑过来拽我袖子,手腕上贴了颗星星贴纸,举到我眼前显摆。我挤了个笑脸说好看,她又蹦蹦跳跳看她的动画片去了。

闺女站起身,说去做饭,晚上就在这吃。我忙说不用折腾,她头也不回:“做都做了,多添双筷子的事。”厨房里油烟机“嗡嗡”响起来,锅铲碰铁锅的动静听着倒挺踏实。

我窝在沙发里,屁股底下陷下去个大坑,弹簧该换了,坐久了腰准得酸。外孙女把脚丫子翘到茶几上,脚趾头一翘一翘的,那模样跟她妈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下巴那儿尤其像。

手机忽然在裤兜里震起来,掏出来一瞧,“大儿子”三个字在屏幕上跳。我看着它闪了三四下,没接。消停了没半分钟,又震,还是他。闺女从厨房探出头问谁呀,我说打错了。她“哦”了一声缩回去,油烟机声更大了,大概是下了油锅。

我踱到阳台上透气。阳台角上摆着一盆芦荟,长得油绿壮实,叶子厚墩墩的。我手闲不住,摸了摸那片最肥的叶子,边缘有点扎手。楼下小区里,有人遛狗,小孩骑着小三轮车横冲直撞,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。天边还挂着半拉太阳,橘红色的光从楼缝里漏下来,像打翻了颜料盘。

手机又震了,是短信。老大发的:“爸你去哪了?咋不在家?”我没回。紧接着又来一条:“你是不是去小妹那儿了?”

我盯着屏幕,那行字像烙铁烫眼睛。半天,把手机塞回裤兜,没搭理。风从阳台灌进来,晾衣绳上那排衣服飘飘荡荡,其中一件男式深蓝内裤晃来晃去,格外扎眼。

闺女喊吃饭了。我回屋一看,桌上摆着三菜一汤,红烧排骨、清炒菜心、西红柿炒蛋,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。筷子碗都码齐了,外孙女已经猴在椅子上,两条小腿晃荡着等开饭。

吃饭时话不多。闺女夹了块排骨搁我碗里,说我瘦了。我嘴硬:“没瘦,上个月称还重了两斤呢。”她没戳穿,只说“那可能我看岔了”。外孙女吃了几口就坐不住,满屋子跑,闺女喊了三回才把她捉回来,又塞了两口饭。

我想问问那双男式拖鞋的主人是谁,住哪儿,什么时候回来。可话在嘴边转了几圈,硬是咽回去了。闺女也没提,我也就没问。

吃完饭她收拾碗筷,我说我洗,她不让:“您坐着吧。”我就干坐着,看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,水龙头哗哗响,碗碟碰撞声叮叮当当的。电视开着,新闻里播着什么经济数据,我一个字没听进去。

外孙女趴我腿上腻歪了一会儿,又跑去搭积木,积木块“哗啦”撒一地,她坐在中间,搭了个歪歪扭扭的“高楼”,歪着头左看右看,还挺得意。

我恍惚想起她们小时候,老大老二还有这个闺女,仨人也是这么坐地上玩积木,吵吵闹闹的,我妈在旁边织毛衣,时不时抬头吼一嗓子“别打架”。那时候日子紧巴,月月盼着发工资,可愣是没觉得苦。谁能想到,几十年后,亲兄弟分家能分得这么干净,连老爹的份额都能“忘”得一干二净。

后来闺女收拾完,把客房铺好了。床单是新换的,有股洗衣液的清香。她递给我一套新毛巾牙刷,嘱咐道:“卫生间您随便用,热水器左边热水右边凉水。”我说好。外孙女洗完澡,穿着小睡衣跑过来,举着本绘本要念。闺女说外公累了,今儿不念了。小姑娘噘着嘴,不情不愿被牵走了。

我坐在床边,床垫软得过分,人一坐就陷个大坑。窗外是万家灯火,一格一格亮着,有的明有的暗。手机又在裤兜里震了一下,我没掏,懒得看。
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。客房窗帘透光,外面鸟叫得正欢。躺了会儿,听见隔壁外孙女说梦话,嘟嘟囔囔听不真。又听见闺女起来烧水,厨房里“咕嘟咕嘟”响。

洗漱完出来,闺女正煎蛋,回头瞥我一眼:“起这么早?”我说习惯了。她顺手递过来一把梳子:“那您帮小宝扎个辫子,我这腾不开手。”

外孙女揉着眼睛从卧室晃出来,头发睡得跟鸡窝似的。我蹲下身,笨手笨脚给她扎了个马尾,手艺生疏了,好歹齐整些。别发卡时,小姑娘忽然搂住我脖子,软乎乎地问:“外公你去哪儿呀?”我说外公去找个新地方住。她说那你以后还来不?我说来呀。她“吧唧”在我脸上亲了一口,湿漉漉的,带着小孩特有的奶香味。闺女在边上没吭声,递了张纸巾过来。

吃早饭时,闺女放下筷子,正色道:“爸,您在我这住着不是长法。”我筷子一顿,“嗯”了一声。

她指了指主卧方向:“他出差了,下个月回来。处了一年多,打算年底领证。”那个“他”是谁,不言自明。

“我不是赶您,”闺女把煎蛋切成小块,“可您总得有个打算。老大老二那儿,您打算咋办?”

我端着粥碗,碗壁烫着手心:“有啥好谈的?钱也分了,房也分了,我去谈啥?谈我该分多少?那不是撕破脸吗?”

闺女叹口气:“那您也不能就这么耗着。要不,您去跟老大把话挑明了说;要不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替您问了,小区后头有个老年公寓,一个月两千二,包吃住,我去看过,条件凑合,有食堂有活动室,里头老头老太太多着呢。”

我没接话,耳朵里嗡嗡的,两千二这个数像只苍蝇在脑子里打转。我退休金一个月才四千出头,刨去这两千二,剩不下多少了。

吃完饭她送外孙女去幼儿园,蹲在门口给小孩系鞋带。我看着她们娘俩的背影,门“咔嗒”关上,屋子一下子空荡荡的。

我晃到阳台上,又摸了摸那盆芦荟。昨天被我碰掉的那片小叶子还搁在花坛边沿上,已经蔫头耷脑了。我弯腰捡起来,攥在手心,叶子冰凉。

那天下午我出去溜达。小区外头有条河,河边修了步道,有人在散步,有人在慢跑。我沿着河走了老远,走到一座桥底下,桥洞的阴影铺在水面上,黑黢黢的。有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钓鱼,浮漂在水面一动不动。我站旁边看了半天,问他有鱼没?他说没有,一下午了。我说那你还钓?他说嗨,习惯了,过来坐坐罢了。

我说是啊,习惯了。

又站了会儿,我就走了。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家房产中介,玻璃门上贴满房源信息。最小的单间,一个月一千八,六楼没电梯。我摸摸口袋里的存折,里头还剩六万三,是我这些年攒的退休金。我妈走前看病花了不少,就剩这些了。风从河上吹过来,带着股水腥气。我站在中介门口看了半天,也没推门进去。出来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问我看不看房,我说随便瞅瞅,转身走了。

晚上躺在床上,床垫软得让我翻来覆去烙饼。窗外一弯细月挂在天边,像谁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。我盘算着,明天去那个老年公寓瞧瞧吧。又想起白天那钓鱼的老头,他说“习惯了过来坐坐”。我想我往后大概也就那样了,找个地方坐着,有没有鱼,都那么坐着。

半夜起来上厕所,经过客厅,瞥见闺女房门底下漏出一线光。她在里头打电话,声音压得低,可我耳朵尖,还是听见几句:“……我没撵他……那咋整……他总不好一直搁这儿住着……”

我没再听,轻手轻脚回了屋。仰面躺下,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,形状像片枯叶子,就那么瞪着,瞪到天边泛白。

第二天闺女带我去了那家老年公寓。地方倒还敞亮,院子里有几个老头在下棋,还有个老太太在唱戏,调子跑得没边儿了,可人家自得其乐。接待的小姑娘挺热情,领着里外转了一圈,房间不大,但干净,有独立卫生间,食堂饭菜闻着也香。一个月两千二,包三餐,水电另算。

闺女在旁边站着,没催我,就那么等着。我站在那间屋子里,窗外能看到一小片人工湖,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子慢悠悠划水。我想了想,回头跟闺女说:“就这儿吧。”

她好像松了口气,又好像没松。帮我去办了手续,交了仨月押金。

搬进去那天,外孙女非要跟着来。小姑娘在院子里疯跑,追着一只蝴蝶,咯咯笑个不停。我坐在新房间的床上,床垫不软不硬,正好。我妈那把梳子和镜子摆在了床头柜上,塑料袋换成了个布袋子,是闺女从家翻出来的。

闺女走的时候,外孙女搂着我脖子又亲了一口,说外公我下周末还来看你。我说好,外公等你。闺女在门口站了站,说了句“有事打电话”,就牵着孩子走了。我站在窗前,看她们娘俩的背影穿过院子,拐过那丛冬青,看不见了。

院里那个唱戏的老太太又开腔了,这回唱的是《红灯记》,嗓子沙沙的,可调门儿居然没跑。下棋的老头为一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,旁边看热闹的跟着起哄。湖面上那几只野鸭子扑棱棱飞起来,溅起一片水花。

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存折,还剩四万多。一个月两千二,够撑一阵子。往后咋办?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
您说,人这一辈子,图个啥?年轻时拉扯孩子,巴望他们长大成人、成家立业;老了老了,反倒成了多余的,被亲儿子分家时“忘”得干干净净。俗话讲“手心手背都是肉”,可这肉,咋还分薄厚呢?我把他们从一尺三寸养到大,到头来,换一间每月两千二的公寓房,外带一片人工湖和几个唱戏下棋的老伙计。

也不知道,那俩儿子往后想起他爹来,心里头会不会咯噔一下?反正啊,我如今坐在这窗前,看着野鸭子划水,听着老太太唱戏,倒觉得,比在儿子家看儿媳妇脸色舒坦多了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